春秋大义——中国传统语境下的皇权与学术第 20 章

熊逸 / 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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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千年的董仲哪能看得这么远呢,能把问题想到现在这“《秋》原心定罪”的步已经很是了得了。在汉代,“《秋》原心定罪”这个观点恐怕止董仲才有,或许它还在儒家知识分子当中颇有些共鸣,,这也可能是因为董仲名声太子众多的缘故吧。但们可以肯定地知,那个极为炼的“原心定罪”四个字虽然与董老的思想如辙,实际却是另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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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隽疑依据“义”果断置了那位知真假的卫太子的年之,也就是始元六年(公元81年),以汉昭帝为核心的权集团召集了批贤和知识分子,让们和政府官员起讨论各类国家事。这是中国历史次重事件,讨论的结果在的汉宣帝时期被桓宽整理成书,这就是著名的《盐铁论》。

这是次很有意思的讨论,讨论当中经常形成两方面针锋相对的局面:知识分子们主自民间,有些草立场,了解些民间疾苦,但缺乏政治的实战经验;官员们则既有着富的政治经验,又往往是现行政策的既得利益者。当权者也是怎么想的,但没有在政策问题径,反倒给这两个阶级的代表们设了座可以自由发挥的擂台。

这个擂台打起,就把当时所有的焦点问题几乎全都议论到了:像什么三农问题(《耕篇》),自由贸易问题(《通有篇》),贫富两极分化问题(《错币篇》),政治制的在缺陷使得官场劣胜优汰、劣币驱逐良币的问题(《相篇》),执政者以作则、保持先的问题(《救匮篇》),言论自由、言者无罪的问题(《箴石篇》),省部级把手权受监督的问题(《除狭篇》),吏治腐败问题(《疾贪篇》),至于什么权寻租问题,侵国有资产问题,型国有垄断行业的利弊问题更是议论当中的重主题(《盐铁论》顾名思义,主还是讨论盐铁官营问题的)。

看看,汉朝在两千年就已经在努解决这些问题了,们真钦佩中国罕见的耐心和毅

呢,现在《盐铁论》,主还是为了引述其中讨论到的“《秋》决狱”的段落。

在《盐铁论?刑德篇》里,政府官员和民间知识分子讨论德与刑——也就是礼和法——的关系问题。官员们认为,只有完善的法律才能杜绝犯罪,而知识分子们认为,法律当然应该有,可现在的法律也太繁文缛节了,复杂到就连专业法官都经常搞清楚,更何况文盲的老百姓呢。

知识分子们其反对严刑峻法,们引述《论语》说:当年鲁国马厩发生了灾,孔子听说了,只询问有没有受伤,本就问马怎么样了。 这就为本。可现在法律是怎么规定的呢?匹马就可以被判刑,这什么事

接着,知识分子们提个很儒家、很儒家的观点:“法者,缘而制,非设罪以陷也。”也就是说:法意,法律条文是给绊子的。

边的句话就更重了:“故《秋》之治狱,论心定罪。志善而违于法者免,志恶而于法者诛。”——直接点明了以《秋》断案的核心原则:论心定罪。也就是说:给犯罪嫌疑定罪,如果机是好的但行为违法,可以免罪,如果机是的但行为法,应该定罪诛杀。——说“论心定罪”,而说“原心定罪”。

在《盐铁论》里,当知识分子们说了“《秋》原心定罪”这个理之,政府官员们无言以对了。

(四)官员私斗:汉代“《秋》原心定罪”的个案例范本——弃市——完城旦舂——孝的顺民逻辑

现在个汉代“《秋》原心定罪”的实际案例。这个案例和边讲的那些有个重同:这回的控方和辩方全都本着“《秋》原心定罪”这同个原则,往,各有阐发,煞是彩。

这事发生在汉哀帝时期,博士申咸诋毁元老重臣薛宣,说孝顺,既供养,在居然还丧,实在该继续在朝廷里腆着脸待着。

这倒风,薛宣有两个薛明,薛修,仨都是官。薛宣丞相的时候,薛修在临淄当官,跟薛修在起住。薛宣想接走,但薛修了,照规矩子的应该辞官回家,守孝三年。薛宣说:“规矩是的,是活的,丧三年没几个到。”薛修说:“到,可得到。”

薛修说到到,当真就辞官守孝,守了三年。

得说明:古所谓守孝三年,并真是完完整整的三年,而是两年零个月,也就是说,在时间跨度刚刚跨了三年。

因为这事,薛宣和薛修兄翻脸。边讲了,薛修是在临淄官,而巧的是,博士申咸也是山东,所以说,申咸么就是知么就是和薛修有着什么瓜葛。

薛宣的子薛况也在朝廷官,听申咸议论,气,于是暗中指示门客杨明好准备,找机会给讨厌的申咸毁容,让没法再在朝廷立足。

而恰好在这个时候,司隶的职位了个缺。薛况可沉住气了。

——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呢?,当时申咸的职务是博士,还有个给事中的加官(“加官”的质类似于保险公司的附加险种),相当于授兼国务顾问,而司隶的原型却是汉武帝时代设置的司隶校尉,有纠察权,隶属于“三公”之(御史夫)。现在,司隶缺,申咸很有可能就补了这个缺。真到那个时候,申咸掌了纠察权,虽然还没有“规”的权,可当真弹劾起薛宣那也真是闹着的。薛况就是担心这点,所以沉住气了,赶杨明,嘱咐:“事宜迟,赶手!”

杨明果然了手,就在宫门之外拦截申咸,把申咸砍得鼻子也断了,也裂了,留了八创伤。

案子很就被破获了,关键就看怎么审、怎么判了。

这案子看似简单明了,就是个故意伤害么,应该很好判才是。

错,按照“义”,如果犯罪嫌疑的犯罪机是恶的,而且犯罪实施完成,这是该杀的。但控方的重点并在这个故意伤害面——相对于薛况和杨明犯的另罪行,故意伤害倒显得有多了。

咦,难们还犯了别的罪了吗?边可没说

——没说,家得仔看。生活经验富的应该很容易想得,试想,如果在黑社会总部的门打了个打手,最有可能落个什么罪名呢?

想到了吧,这就是俗话说的“打看主”,“打了才的股,就等于打了主子的脸”,这才是最的。再想想代杨明是在哪里袭申咸的?——对了,宫门外。胆敢在宫门之外殴伤朝廷臣,这简直就是把皇帝放在眼里,简直就是打看主

可能会问:“对呀,举例当呀,怎么能拿黑社会跟皇朝相比呢?”

呵呵,这个举例很恰当,只,就会发现专制皇朝的制度结构和运作规律与黑社会毫无二致。们之所以说黑社会“黑”,是因为们能够站在外面冷眼旁观而已,而歌颂皇朝的“伟”,也只是因为皇朝太了,们无奈地置其中。其实,皇朝并比黑社会更伟,黑社会也比皇朝更黑。

好啦,举例恰当,再往看:

控方接着引述《秋》原则:良就该杀!在宫门外犯罪,这是冒犯皇,此风!薛况是主犯,杨明是帮凶,这二机和行为都是恶的,犯了敬之罪。对杨明的罚理应从重,所以,判杨明和薛况——弃市!

弃市,这是个什么罚?望文生义看,说把犯丢弃在集市

“弃市”这个词很常见,很多都知它的意思就是执行刑。但是,如果只是执行刑的话,它和砍头、斩立决等等有什么同呢?

很多的是,“弃市”其实也是儒家礼治当中的个概念。以为儒家都是好好先生吗?是的,儒家也认真研究怎么杀们先看看《礼记》,《礼记》和“《秋》三传”并列于“十三经”,从书名看,就知是专门讲“礼”的,《礼记?王制》写

于朝,与士共之。刑于市,与众弃之。是故公家畜刑夫弗养,士遇之弗与言也。屏之四方,唯其所之,及以政,亦弗故生也。

翻译就是:在朝廷爵位,当着众士的面隆重授予;在集市当着家的面对犯施刑,意思是和起抛弃这个罪犯。公室供养受刑罚的夫也收留们,士在路遇到们也们说话。把受刑的罪犯放逐到四方,任其流,剥夺政治权,这种越早最好。

这段话够吧?其中的“在集市当着家的面对犯施刑,意思是和起抛弃这个罪犯”(刑于市,与众弃之),就是“弃市”。其背的涵义是:受刑的是什么好,也别指望们能够改自新,家谁也,让起厌弃们,让家都知们都是这个社会的贱民!

——真可怕呀!可如果是冤狱呢?

正统答案概是这样的:圣王治没有冤狱。

既然有这样个背景存在,们应该就更能会司马迁接受腐刑时的那种苦了,也更能够会士夫阶层为什么天然就厌恶宦官了——宦官也是,宦官会权,王公臣也样会权,而区别就在于:宦官正是“刑余之”。

那么,从这层意义讲,所谓“弃市”,仅中国有,外国也有;仅古代有,近代也有:十七世纪,个仅仅二十头的妥协的异见分子被犹太会开除藉——这是个盛的仪式,哀鸣的号角声渐渐隐去,烛盏盏地熄灭,喧哗步步让位于,光明点点屈于黑暗,所有这切都暗示着这个年已经绝了天堂,堕入了地狱(这种仪式化的作也正是儒家所擅的,其中意义容再表),从此之,再会有本族往,甚至连靠近都是被允许的。于是,年的斯宾诺莎,这位将被重重记在哲学史的世界级的师,就这样遭到了“弃市”——勉强还算文明的是,并没有受到伤害。

中国古代的弃市虽然意义与之相同,却绝对可能那么“仁慈”。管从《礼记?王制》的记载看,弃市未必意味着刑,但在实际执行程中,弃市基本就是刑的同义词了。薛况和杨明如果被弃市的话,很可能被砍头——说得古雅辟”。魏晋以的弃市度改用绞刑,又恢复为砍头,再就连迟都有了。所以,弃市虽然基本等于刑,但定就是砍头。

弃市是执行砍头,但简简单单的砍头是绝对能被称为弃市的,如所述,弃市达到“与众弃之”的目的,这才是弃市的“礼”的真谛。所以,为了达到这个目的,犯在被执行刑之通常被游街示众,有时候为了昭显该犯的罪行,还在犯的脖子牌子,写“反革命某某某”或者“黑五类某某某”等等字样。但犯也有冤枉的,也有子里憋着很多话想趁着临的,而统治者般都很清楚控制言论的重,所以,们总会有让犯的办法——早先是在里塞个东西,就发展到割断喉管了(们可以想想电影《墨》里那位女主角的遭遇)。

“弃市”的渊源很早,据本学者滋贺秀三的推测,这可能源自古时代在军阵执行的刑形式。 这只是种推测,或许还有另外的可能,比如《论语?宪问》就有这么段:有个公伯寮的家伙在权贵季孙那里说子路的话,子路是孔子的学生,所以子景伯把这事告诉了孔子,说:“季孙听了谗言,有点怀疑子路了,您别担心,以量还是可以把事摆平的,会让公伯寮那小子陈尸于市的。”

在这里,“肆诸市朝”基本就是“弃市”的意思,据钱穆的解释:“肆者,杀其而陈其尸。夫尸于朝,士尸于市,公伯寮是士,当尸于市,此市朝连言,非兼指。景伯言吾犹能言于季孙,明子路之无罪,使季孙知寮之枉愬,然将诛寮而肆诸市也。”

“肆”的意思既然是“杀其而陈其尸”,考查“肆”字的发源,在先秦文献当中“肆”和“祀”有相通的用法 ,而“祭祀”原本也是的,那么,儒者重的本职工作之就是在祭祀活中充当司仪,难

这些容问题以再说,这个“弃市”倒也真像是种儒家风格的刑方式,从周代到清代,虽然名义有,实质却直如此,比如明朝的甘石桥、清朝的菜市,都是热闹的杀场所——杀看的。

回到汉朝,此刻,眼看着薛况和杨明即将就被控方以“弃市”理了。这是否也告诉了个重信息:随着宗法社会的衰落和封建制度的瓦解,礼治的重应用原则——刑夫,礼——已经松了很多,像薛况这样的元老重臣之子、朝廷命官,犯了法也是杀的?(这时候是西汉晚期,们想想汉朝初年贾谊强调礼治“别贵贱”的作用,结果搞得臣们以受司法调查为耻,只被调查,管心里冤冤都得自杀。名如周亚夫、萧望之,都是这么的。这在《孟子说》里已有说明。可现在薛况的案子里,朝廷官员居然可以被弃市,“礼”所强调的尊卑贵贱的等级秩序就全了,是谓“非礼也”。)

弃市可是好的,薛家决能就这么让控方如愿以偿——以们的实,应该是请得起明星律师团的。于是,很,辩方开始了彩发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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